赵玉兰攥着那张银行卡站在商场扶梯上,手心里全是汗。
六十七了,这辈子头一回给自己买这么贵的东西。
羊绒衫,深枣红色,领口一圈暗花,低调又精神。她在柜台前站了足足二十分钟,摸了又摸,试了又试。导购小姑娘嘴甜,说阿姨您穿这个色真好看,显白,显年轻。
“我给您包起来?”
赵玉兰咬了咬牙:“包。”
三千八。打完折三千八。
她退休金一个月六千零五十,老伴走了三年,这钱她一直攒着没怎么花过。平时买菜去早市挑便宜的,一件棉袄穿五年,连楼下理发店涨价到二十五她都舍不得,宁可走两站地去小区后头那家老理发铺。
可这回她就想买了。
不为别的,下个月初中专同学聚会,四十年没见的老姐妹从外地回来。她翻遍了衣柜,没一件拿得出手的。女儿去年给她买了件羊毛衫,三百多,洗了两回缩水了,穿上勒得慌。
她想体体面面地见老同学。
就这么简单。
出了商场,赵玉兰给女儿王丽打了个电话。
“丽丽,妈买了件羊绒衫,三千八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妈,你买那么贵的干啥?”王丽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“你那退休金才多少?”
“六千多呢,够了够了,妈心里有数。”
“够什么够?你一个人过日子不知道省着点?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呢?”
赵玉兰笑笑,没接这茬。她知道女儿是关心她,但这话听着总像她做错了什么事。
“行了行了,妈知道了,下次不买了。”
挂了电话,她把新衣服塞进塑料袋里,坐公交车回了家。
到了家她把羊绒衫挂进衣柜最里层,打算等同学聚会那天再穿。可第二天一早,小儿子王磊打来电话,说周末带媳妇孩子回家吃饭。
赵玉兰挺高兴,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、鲫鱼、小孙子爱吃的鸡翅,忙活了一上午。
周末中午,王磊一家三口来了。
弟媳刘敏拎着两兜水果,进门就笑,嘴甜得很:“妈,又破费了,买这么多菜。”
赵玉兰招呼他们坐下吃饭,席间气氛和和气气。小孙子壮壮五岁了,满屋子跑,赵玉兰看着心里高兴,多喝了一碗汤。
吃完饭,刘敏主动帮忙收拾碗筷。
赵玉兰在厨房洗碗的时候,听见客厅里壮壮在翻她的衣柜。她刚想喊一声别弄乱了,就听见刘敏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过来。
“哟,妈,您这衣服挂得挺整齐啊……这件红的是新买的?”
赵玉兰擦擦手走过去,看见刘敏正站在衣柜前,手里拎着那件枣红色的羊绒衫。
“啊,前两天买的。”赵玉兰笑了笑,没多说。
刘敏翻过领口看了看标牌,脸上的笑慢慢变了味。
“妈,这牌子不便宜吧?”
“还行,打折买的。”
“打折?”刘敏把标牌翻出来,上面价格清清楚楚,“三千八?打什么折能打到这个价?您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?”
赵玉兰脸上的笑僵了。
王磊坐在沙发上,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了头。
“妈,您这就不对了。”刘敏把羊绒衫往床上一撂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我们小两口还房贷压力多大您不知道?王磊一个月才挣八千,我工资也不高,壮壮明年要上学,您有钱买三千八的衣服,没钱帮衬帮衬儿子?”
赵玉兰站在那儿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她想说,妈一个月退休金六千多,也没见你们拿过一分钱回来。
她想说,上个月王磊换车,刘敏回娘家拿了五万,她这个当妈的不但没说什么,还帮着带了三天孩子。
她想说,这钱是她自己挣的,老伴走了,她就剩这点养老钱,买件衣服怎么了?
可她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她看见王磊始终低着头,始终没看她一眼。
“算了算了,买了就买了吧。”刘敏忽然笑了,把羊绒衫从床上拿起来抖了抖,“妈,要不这样吧,这衣服您穿浪费了,我拿去退了,钱我帮您存着,以后给壮壮交学费。”
赵玉兰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。
“不用退,我自己穿。”
“哎呀妈,您穿这么贵的干啥?您又不出席什么场合,穿个几百块的就行了,这三千八够——”
“我说了,不用退。”
赵玉兰的声音不大,但硬得硌人。
客厅里的王磊终于抬起了头,看了看他妈,又看了看他媳妇,嘴唇动了动,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。
刘敏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
她拿起那件羊绒衫,左右看了看。
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剪刀。
“行,不退就不退。”
咔嚓。
枣红色的羊绒衫从领口到胸口,裂开一道口子。
赵玉兰浑身一震,像被那剪刀剪在了自己身上。
“你干什么?!”
“这衣服您也别穿了,穿出去让人笑话。”刘敏面无表情,又剪了第二刀。
咔嚓。
王磊终于站了起来:“刘敏你疯了?!”
“我疯了?”刘敏扭头看他,声音尖了起来,“你妈一个月六千多,咱俩一个月加起来才多少?她穿三千八的衣服,咱家连三千八的存款都拿不出来!你问问你妈,她心里有这个家吗?她心里有壮壮吗?”
赵玉兰站在那儿,浑身发抖。
她想冲上去抢那件衣服,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。她想骂人,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。
她看着那件枣红色的羊绒衫被剪成几片碎布,落在地板上。
剪刀搁在床头柜上,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。
刘敏拎起包,拉着壮壮就往外走。
“王磊,你走不走?”
王磊站在原地,看了看地上的碎衣服,又看了看他妈。
赵玉兰的眼睛红了,但没掉眼泪。
她直直地看着儿子。
王磊避开了她的目光。
“妈……那个……我回头再来看您。”
他走了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但在赵玉兰耳朵里,像一记闷雷。
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,低头看着地上那几片碎布。
枣红色,真好看。
她蹲下来,把碎布一片一片捡起来。
手在抖。
捡到第三片的时候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不是为了钱。
三千八,她知道,她在乎的是钱,但不仅仅是钱。
是为了那件衣服。
她这辈子穿过最好的衣服,活了六十七年头一回舍得给自己买的衣服。
被剪碎了。
在她面前。
在她儿子面前。
被剪碎了。
赵玉兰把碎布抱在怀里,坐在床边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她想起老伴走之前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玉兰,以后好好过日子,别太省了。”
可她现在连省的权利都没有了。
她抹了把眼泪,拿起手机,翻到女儿王丽的号码。
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了很久。
最后还是放下了。
不能打。
丽丽要是知道了,非炸了不可。以丽丽的脾气,能冲到王磊家把刘敏打了。
到时候更乱。
她自己受点委屈就受点吧。
赵玉兰把那几片碎布叠好,放进衣柜最里面,用旧衣服压住。
眼不见心不烦。
可她闭上眼睛,耳边全是咔嚓咔嚓的声音。
那天晚上她没吃饭。
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拿起手机刷了会短视频,大数据给她推了个情感调解节目,婆媳吵架的。
她看了两眼就关了。
假的。
电视里演的婆媳吵架,最后都能和好,婆婆贤惠,媳妇懂事,在主持人调解下抱头痛哭。
可现实里呢?
现实里剪刀是真的,碎布是真的,儿子低着头不说话的沉默也是真的。
第二天一早,赵玉兰照常起床,下楼遛弯,去菜市场买菜。
她跟卖菜的大姐有说有笑的,谁也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。
中午回到家,她煮了碗面条,刚坐下吃了一口,门铃响了。
开门一看,是女儿王丽。
王丽今年三十四,在一家私企做会计,离了婚,带着女儿苗苗自己过。她长得像赵玉兰,圆脸,一笑俩酒窝,但脾气不像,急,爆,像她爸。
“妈,你怎么不接电话?”王丽进门就问。
赵玉兰愣了一下,拿起手机一看,六个未接来电,全是王丽的。
“手机调静音了,没听见。”
“你怎么了?眼睛怎么肿了?”王丽盯着她的脸看。
赵玉兰下意识别过脸:“没肿,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没睡好?”王丽不信,绕着圈看她,“妈,你是不是哭了?”
“哭了?我哭啥?面条太烫了呛的。”赵玉兰转身进了厨房,假装盛汤。
王丽在客厅站了一会儿,忽然往卧室走。
赵玉兰端着汤出来,看见王丽已经打开了衣柜。
“妈,你那件新买的羊绒衫呢?我看看。”
赵玉兰手里的汤碗差点没端住。
“退了。”
“退了?”王丽回头看她,“你不是挺喜欢的吗?为啥退了?”
“太贵了,穿着也不舒服,退了省钱。”
王丽眯起眼睛,明显不信。
她翻了翻衣柜,从最底层拽出一个塑料袋。
赵玉兰脸色变了。
塑料袋里装的是那几片碎布。她昨晚叠好了放进去的,没来得及扔。
王丽打开塑料袋,把那几片枣红色的碎布抖出来。
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。
滴答,滴答,滴答。
“妈。”王丽的声音变得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,“谁干的?”
赵玉兰没说话。
“妈,我问你谁干的?”
“我自己剪的。”赵玉兰说,“衣服不合适,我就——”
“妈!”王丽猛地抬头,眼眶通红,“这件衣服是我陪你在商场试了四十分钟才买的!你胳膊长,普通毛衣袖子短,这件你穿正合适!你是不是觉得你闺女是傻子?”
赵玉兰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,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,终于断了。
她没说话,只是靠在厨房门框上,慢慢蹲了下去。
像一棵枯了的老树,慢慢弯了。
王丽蹲下来抱住她,赵玉兰终于哭出了声。
“丽丽……妈就是想体面一回……这辈子都没体面过……”
“你哭什么哭?你受委屈了跟我说啊!”王丽也哭了,声音发哽,“谁干的?是不是刘敏?是不是王磊那个媳妇?”
赵玉兰没点头也没摇头。
王丽松开她,站起来就往外走。
“丽丽你站住!”赵玉兰一把拽住她的胳膊,“你别去,你去了闹大了怎么办?那毕竟是你弟弟的家——”
“什么弟弟?”王丽转过身来,脸上的泪还没干,眼睛里全是火,“妈,你护着他们干什么?你护着他,他护你了吗?他媳妇在你面前拿剪刀剪你的衣服,你儿子在干什么?他在旁边看着是不是?他是不是在旁边看着?!”
赵玉兰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王丽看着她妈那个样子,胸口疼得像被人踹了一脚。
她拿起手机,拨了王磊的号。
“王磊,你给我过来。”
“姐,怎么了?我在上班——”
“你过来,现在。妈出事了。”
赵玉兰想说什么,被王丽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
四十分钟后,王磊推门进来了。
他一个人来的。
“妈怎么了?”王磊进门的时候脸色还算正常,看见王丽红着眼眶,才皱起眉,“妈到底怎么了?”
王丽把那几片碎布扔在茶几上。
“认识吗?”
王磊看见那几片枣红色的碎布,脸色一瞬间变得很复杂。
他认出来了。
“你说话啊。”王丽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你媳妇拿剪刀剪了妈的衣服,你就在旁边看着,你是不是这个意思?”
“我不知道她要剪——”
“你不知道?衣服剪烂的时候你在哪?你在沙发上坐着?还是在门口站着?你那两条腿是摆设?你连上去拦一下都不会?”
王磊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站在客厅中间,像被人架到了台上,灯光打在他脸上,无处可躲。
赵玉兰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不说话。
王磊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缩在那一团旧棉袄里,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。
他想说点什么,可脑子里全是刘敏那天说的那些话——“你妈心里有这个家吗?她心里有壮壮吗?”
他当时没反驳,因为他觉得刘敏说得也有道理。
妈一个月六千多,确实应该帮衬帮衬他们家。
可现在站在这个逼仄的小客厅里,看着地上那几片碎布,看着妈低着头不吭声的样子,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可他说不上来。
“姐,这事回头再说行不行?我在上班——”
“回头再说?你妈被人欺负了,你要回头再说?王磊你是不是人?”
“刘敏她不是那个意思,她就是觉得妈花钱太——”
“花钱太大手大脚了?花她钱了吗?妈花自己的钱买件衣服,轮得到她来管?”
王丽的声音越来越高,赵玉兰终于抬起头。
“丽丽,别吵了。”
“妈你别说话!”
“我说别吵了!”赵玉兰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,把王丽和王磊都吓了一跳。
她慢慢站起来,腿有点软,扶着茶几站稳了。
“这衣服,我不要了,剪了就剪了,别再吵了。”她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们姐弟俩别因为我吵架,我受不了这个。”
王丽咬着嘴唇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王磊站在那儿,脚底像长了钉子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最后赵玉兰把他俩都赶走了。
“都走,都上班去,我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门关上之后,赵玉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那几片碎布发了很久的呆。
她想起年轻时候的事。
那会儿她才二十五六,王丽刚学会走路,王磊还在怀里抱着。家里穷,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,唯一的衣柜是她陪嫁的,红漆都掉了。
她婆婆,也就是王磊的奶奶,当年也是这么管着她的。
买块布做件新衣裳,婆婆要说她不会过日子。多买二两肉,婆婆要说她不会当家。连回娘家带点东西,婆婆都要翻出来念叨。
她那时候就跟自己说过一句话——等将来我当了婆婆,绝不这样对儿媳妇。
她做到了。
王丽出嫁的时候,她给凑了三万块嫁妆。王磊结婚的时候,她把攒了五年的老本拿出来,给了八万彩礼,还把自己住的那套小房子的主卧让出来给他们做婚房。
后来小两口搬出去单住了,她也没说过一句不是,逢年过节该帮忙帮忙,该带带孩子带孩子。
她以为这样就可以了。
将心比心,总能换来将心比心。
可现在她坐在这儿,看着被剪碎的衣服,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挺可笑的。
你不是说绝不这样对儿媳妇吗?
你是没这样对儿媳妇。
可儿媳妇这样对你了。
赵玉兰苦笑了一下,把那几片碎布收进了塑料袋里,系好,扔进了垃圾桶。
扔完又在垃圾桶边站了一会儿。
最后还是捡回来了,放在门口鞋柜上。
这大概是赵玉兰这辈子做过最“没出息”的事。
一件被剪烂的衣服都舍不得扔。
可那不是一件衣服啊。
那是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太太,这辈子头一回给自己买的好东西。
她舍不得的不是那几片碎布,是那个在商场柜台前站了二十分钟、咬了咬牙说“包起来”的自己。
那个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对自己好了一回。
被一剪刀剪没了。
三天后,王磊一个人来了。
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水果,表情有点讪讪的。
“妈,您还好吧?”
“好着呢,能吃能睡的。”赵玉兰正在阳台上浇花,头都没回。
王磊把水果放在桌上,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搓了搓手,站起来走到阳台边。
“妈,那个……刘敏她那天脾气上来了,她事后也挺后悔的。”
赵玉兰浇花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她说等哪天有空了,给您买件新的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赵玉兰放下水壶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你吃饭了吗?没吃我给你下碗面。”
“妈,我吃了。”
赵玉兰没再说什么,转身进了厨房,把灶台上的一锅汤热上了。
王磊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妈佝偻的背影在煤气灶前忙活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想起小时候,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他妈把唯一的棉袄拆了,给他和王丽一人做了一双棉鞋。
他妈那个冬天只穿了两件单衣过冬。
这事儿王磊以前从来没想起来过。
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来了。
“妈。”他的声音有点涩。
“嗯?”赵玉兰没回头。
“那件衣服……多少钱来着?”
赵玉兰的手在汤锅里搅了搅。
“三千八。”
王磊沉默了。
三千八。
他妈一个月的退休金也就六千出头。
三千八,超过一半了。
刘敏上个月买的那套化妆品,一千二。
上上个月那件羽绒服,九百。
这些他都没说过什么。
可他妈买件三千八的衣服,就成了“败家”。
王磊忽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。
“妈,我把钱转给您。”
“不用。”赵玉兰关了火,把汤盛出来,端到桌上,“你那房贷还有多少没还?”
“……还有二十多年。”
“那你还给妈转什么钱?”赵玉兰把筷子摆好,“坐下喝碗汤。”
王磊坐下了。
汤是老母鸡炖的,很鲜。
他小时候最爱喝这个汤。
王磊喝了三口汤,手机响了。
刘敏打来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壮壮闹着要找你。”
“一会儿就回。”
“你妈那儿没什么事吧?她没闹吧?”
王磊看了赵玉兰一眼。赵玉兰正背对着他擦灶台,好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“没事,挂了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最后几口汤喝完,站起身。
“妈,我走了。”
“行,路上慢点。”
门关上了。
赵玉兰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听见楼道里王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彻底消失在单元门关上的哐当声里。
她慢慢放下抹布,走到阳台往下看。
王磊的车还停在楼下。
他坐进驾驶座,没马上发动,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。
赵玉兰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也许在想怎么跟刘敏交代。也许在想怎么还房贷。也许在壮壮明年上学的学区问题。
也许什么都没想,就是单纯不想那么快回家。
赵玉兰从阳台退回来,坐在沙发上,拿起遥控器想开电视。
没开。
她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。
不是害怕,也不是生气。
是替自己悲哀。
又过了一周,赵玉兰接到一个电话。
是她那个中专老同学张秀兰打来的,俩人上学的时候关系最好,毕业后各奔东西,几十年没见了。
“玉兰,下周六的聚会你到底来不来?我在网上订了火车票,专程从广州回来的!”
赵玉兰握着电话,张了张嘴。
“来,当然来。”
“那可说好了啊,你要是不来我跟你没完!”
挂了电话,赵玉兰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。
来?
拿什么来?
她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。
衣柜里那件枣红色的羊绒衫,已经变成几片碎布装在塑料袋里,搁在门口鞋柜上,每天进门出门都能看见。
她不想穿旧衣服去见老同学。
她这辈子就这么几十年,老同学四十年没见,她就想体体面面地出现一次。
这个想法过分吗?
赵玉兰咬了咬牙,拿起包出了门。
她又去了那家商场。
还是那个柜台,还是那个导购小姑娘。
“阿姨,您又来啦?那件衣服穿着还好吗?”
赵玉兰笑了笑,走到货架前看了看。
那件枣红色的羊绒衫没了。
她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“阿姨您找上次那件?那个款卖完了,不过我们新到了一批类似的,您看看这个?”
小姑娘拿出一件暗红色的,比上次那件颜色深一点,版型也稍微大了一些。
赵玉兰摸了摸,料子也不错。
“这个多少钱?”
“打完折四千二。”
赵玉兰手一紧。
比上次那件还贵四百。
“阿姨您要是喜欢,我可以帮您申请个会员价,最低做到三千九。”
三千九。
赵玉兰站在柜台前,把手机攥得死紧。
她在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——这个月退休金已经到账了,卡里还有一万多存款,买了这件,还剩九千,够花了。
可她的手就是松不开。
不是舍不得钱。
是怕。
怕买了又被剪了。
怕又被人说她败家。
怕又被人说她不替儿子着想。
“阿姨?阿姨您还好吗?”
赵玉兰回过神,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再看看,再看看。”
她在商场里走了两圈,什么都没买。
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,忽然被人叫住了。
“玉兰?”
赵玉兰回头一看,一个穿着得体的女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女人的头发烫了卷,穿了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,脖子上系了条丝巾,一看就是日子过得不错的人。
赵玉兰看了两秒,认出来了。
“秀兰?!”
“可不就是我妈!”张秀兰快步走过来,一把拉住她的手,“我刚才在那边看着就像你,这么多年了你没怎么变,还是那个样!”
赵玉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五年的灰色棉袄,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你还说我没变,你看看你穿得多精神。”
“哎呀穿什么不重要,人精神就行。”张秀兰拉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,忽然皱了皱眉,“玉兰,你怎么瘦了?气色也不太好,是不是身体不舒服?”
“没有没有,好着呢。”
赵玉兰笑了笑,眼眶却忽然有点热。
这么多年没见的老同学,一眼就看出来她瘦了、气色不好。
她的亲儿子,那天来喝了碗汤,从头到尾都没看她一眼。
“你哭了?”张秀兰紧张起来,“玉兰,怎么了这是?”
“没有,商场里暖气太足,熏的。”赵玉兰用袖子蹭了蹭眼睛,“对了秀兰,你怎么在这儿?你不是下周才回来吗?”
“我提前回来了,想先逛逛,给我那几个老姐妹买点见面礼。”张秀兰挽着她的胳膊,“走,你陪我逛逛,正好帮我掌掌眼。”
赵玉兰被她拽着往里走,心里又暖又酸。
两个人逛了一个多小时,张秀兰买了两条丝巾、三件外套,一刷卡就是小一万。
赵玉兰在旁边看着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从商场出来的时候,张秀兰非要请她吃饭。
赵玉兰推辞了两句,还是被拉进了一家湘菜馆。
菜上了,张秀兰给她夹了块红烧肉。
“玉兰,你到底怎么了?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,你跟我还瞒着?”
赵玉兰嚼着那口红烧肉,嚼了很久,咽不下去。
她放下筷子,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。
眼泪掉进了水杯里。
“秀兰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她把那件羊绒衫的事,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从她在柜台前站了二十分钟,到刘敏拿起剪刀,到王磊低着头不说话,到她把碎布从垃圾桶里捡回来。
说的时候,她没哭。
说完之后,张秀兰哭了。
“我操。”张秀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声音大得整个包间都听见了,“你那个儿媳妇是什么东西?剪你衣服?她凭什么?那是你的钱!你爱买什么买什么!”
赵玉兰笑了笑:“别激动,别激动。”
“我能不激动吗?”张秀兰眼泪吧嗒吧嗒掉,“玉兰,你知不知道你当年在学校多优秀?你是咱们班学习最好的,要不是为了照顾生病的父母退了学,你现在过得比谁都好。你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活,替父母活,替老公活,替孩子活,你什么时候替自己活过?”
赵玉兰不说话。
她低着头,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,慢慢变凉。
“你听我的。”张秀兰擦了把眼泪,从包里掏出一张卡,拍在桌上,“这卡里有五万块钱,你拿着,想买什么买什么,不够我再给你转。”
赵玉兰吓了一大跳,赶紧把卡推回去。
“秀兰你别闹,我不要你的钱。”
“这不是我的钱,这是你应得的。当年要不是你把工作的机会让给我,我哪能有今天?你忘了?咱俩毕业那年,纺织厂招工只招一个人,你说你家走不开,把名额让给了我,你回去种地了。我这辈子都记得。”
赵玉兰愣了愣。
她都忘了这件事了。
四十多年了,那些陈年旧事早就被柴米油盐淹没了,她甚至记不清张秀兰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。
“秀兰,那都是过去的事了——”
“过去了过不去,我心里有数。”张秀兰把手覆在她手上,眼睛红红的,“玉兰,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替别人着想。你替儿子着想,儿子替你着想了吗?你替儿媳妇着想,儿媳妇替你着想了吗?”
赵玉兰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她想起那天晚上,她躺在黑暗里,耳边全是剪刀咔嚓的声音。
她想起她把碎布从垃圾桶里捡回来,又扔掉,又捡回来。
她想起王磊来喝汤的时候,始终没有问过她一句:“妈,你难过了吗?”
“玉兰,你今年六十七了。”张秀兰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你还能穿几年好衣服?”
赵玉兰的眼泪终于下来了。
她哭得很安静,没有声音,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,砸在桌子上,砸在碗里,砸在她那件穿了五年的灰色棉袄上。
张秀兰没再说话,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。
窗外的天快黑了,商场的大屏幕上开始放广告,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。
赵玉兰从湘菜馆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个纸袋。
张秀兰硬拉着她回去买的。
还是那件暗红色的羊绒衫,三千九,张秀兰刷的卡。
“你穿着好看,就当是我送你的见面礼。”
赵玉兰推了半天推不掉,最后红着眼眶收下了。
她站在商场门口,抱着那个纸袋,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张秀兰站在她旁边,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。
“玉兰,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嫌我多管闲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那个儿子,你觉得他能靠得住吗?”
赵玉兰沉默了很久。
“靠不住。”
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儿子。
张秀兰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玉兰,这个岁数了,该为自己活了。”
两个人道了别。
赵玉兰坐公交车回家,一路上把那个纸袋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个孩子。
到了家,她没把羊绒衫挂进衣柜。
她把它拿出来,在床上展开,看了很久。
暗红色的,比她之前那件深一些,但也很好看。
她摸着那柔软的面料,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——这件衣服,谁也别想再碰它。
谁也别想。
她把衣服挂在卧室的衣架上,对着镜子看了又看。
然后拿起手机,拍了张照片。
她不太会用智能手机,捣鼓了半天,才把照片发到了朋友圈。
配了一行字:新买的羊绒衫,好看吗?
朋友圈发出去没几分钟,就有人点赞了。
楼下的李大姐:好看!
以前的同事老周:玉兰,你这身段穿啥都好看。
张秀兰:美得很!
赵玉兰看着这些评论,笑了。
她已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。
笑了一会儿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王丽的评论:妈,好看!哪家店买的?我也去买一件!
赵玉兰笑着摇摇头,正要回复,手机又震了。
王磊的评论没有。
但微信私聊弹出来一条消息。
是王磊发的。
“妈,你把朋友圈删了吧,刘敏看见了不高兴。”
赵玉兰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了好久。
她把手机放下,又拿起来,又放下。
最后她打了一行字。
“不高兴就不高兴吧。”
发送。
然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把羊绒衫叠好放回纸袋里,拎着纸袋进了卧室。
她把纸袋放在床头的柜子上,拉开抽屉,看见了那个装着碎布的塑料袋。
她把塑料袋拿出来,打开,把那几片碎布倒在床上。
枣红色和暗红色铺在一起,像两摊凝固的血。
赵玉兰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碎布重新装进塑料袋里,这次没有再放回抽屉。
她拎着塑料袋走到楼下垃圾桶边,站了三秒钟。
扔了进去。
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
她没有回头去捡。
上了楼,关上门,靠在大门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用了二十年的吊灯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像把这辈子的郁结都呼出去了。
那天晚上,赵玉兰睡得比过去一周都好。
第二天一早,她起床穿了那件新买的羊绒衫,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。
不错。
显白,显精神。
她下楼遛弯,楼下的李大姐一眼就看见了。
“哟,玉兰,新衣服啊?真好看!”
赵玉兰笑了笑,腰板挺直了几分。
“可不,羊绒的。”
她特意把“羊绒的”三个字说得很清楚。
不是为了炫耀。
是替自己正名。
我赵玉兰,这辈子,也穿得起羊绒的。
那天下午,王丽来了一趟。
进门就看见她妈穿着那件新羊绒衫在阳台上浇花,阳光打在身上,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
“妈,你穿这个真好看。”
“秀兰阿姨送的。”赵玉兰笑了笑,“我想通了,以后该穿穿,该花花,剩下的钱养老够了就行。”
王丽看着她妈脸上的笑,忽然鼻子一酸。
她想起小时候,她妈总是穿别人的旧衣服,过年都舍不得做新的。她爸那时候在工地上干活,挣的钱刚够一家四口吃饭。
有一年过年,她妈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块红色的布,给自己做了一件新棉袄。
穿上那天,她妈在镜子前照了又照,笑得像个孩子。
第二天,她奶奶来了,看见那件新棉袄,当场就让她妈脱下来,说要拿去改了给姑姑穿。
她妈没吭声,脱了。
那年冬天,她妈又穿了一整个冬天的旧棉袄。
那时候王丽才六岁,什么都不懂。她只知道妈妈的红棉袄没了,妈妈不开心了。
现在她三十四岁了,终于懂了。
她妈这辈子,一直在脱衣服。
脱给婆婆,脱给老公,脱给孩子,脱给所有人。
从来没为自己穿过。
“妈。”王丽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她,“以后谁再敢动你一件东西,我跟他拼命。”
赵玉兰拍了拍女儿的手,没说话。
阳台上的花开得正好,阳光暖洋洋的。
远处的小学传来下课铃声,孩子们的笑声在风里飘得很远。
赵玉兰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下周六的聚会,她要穿着这件新羊绒衫去。
她要让张秀兰看看,她穿着有多好看。
她要让那些四十年没见的老同学们看看,她赵玉兰,过得还不错。
至于那些碎布,已经躺在垃圾桶里了。
明天的垃圾车会把它运走,烧掉,变成灰,吹散在风里。
像那些年受过的委屈一样。
烟消云散。
赵玉兰站在阳台上,眯着眼睛看太阳。
人这一辈子啊,说到底,不过是件衣服的事。
你穿什么,怎么穿,为谁穿,到头来都只有你自己知道。
别人的眼光不重要。
儿子的沉默,儿媳妇的剪刀,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你自己觉得值不值得。
赵玉兰低下头,摸了摸身上那件暗红色的羊绒衫。
值得。
真值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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